殷曰归

抱歉,食言了。江湖再见,有缘即可相遇。

醉中江湖 十七





第十七章




正值下昼,青年弯身在庭院浇花。“人走了?”



“嗯。”少年在青年身后不远处停了脚步。



青年浇完花后放下器具,转过身来看向自家弟弟。“怎么了?”将到嘴边的家常询问生生咽回去,青年皱眉,眼里是弟弟魂不守舍的模样。



“没什么。”龙且很快地勾起嘴角,“你还没说自己为什么突然回来。”



龙修板着脸看了他许久,最后走向鸽笼,喂里头的信鸽鸟食。“淀州的梁国丈过几天六十大寿要宴请群臣。本来将信函与贺礼一同送去就可以了,但碰上他家长子新任少府,这一趟就不得不去打个照面。”



“就算这样,依你的性子也不会去。”



“是了。此行一是因为父亲年事已高,不便舟车劳顿,因此由我代行。二是因为他家的次子性情乖张……”龙且瞧见龙且挑眉,伸手轻按他脑袋,“我并非好为人师,只是因为受少府所托,怕他家弟弟入了歧途,邀我去看看。”



“你和少府关系已是这般好?父亲还总担心你在朝中没个说话的人。”龙且矮身躲过那只手。



“也有一些旁的原因,眼前不好说明。”龙修抬头看看天色,“你明天与我一同去吧。”



“怎么?”



“正好给你找门亲事。”龙且闻言错愕,见着龙修带笑脸庞,这才反应过来。




龙修感觉臂上被砸了一拳,收了笑脸咳嗽几声,再看时仍是那严肃模样。“好久不见,看你长这么大,怕生分了,开个玩笑。”



“我和你一同去。”龙且抿抿嘴。



“行了,进屋吧。明早上路。”



项少羽在拂晓时离开桐渝,一路向北而行。途中风光倒是不错,少了战火纷扰,生活安定。百姓过着祥和的日子,脸上写着幸福。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国家分合,都不是最重要的,生活在其中的人能够安定才是本心。建国立业,不也是为了安稳。项少羽如是想到。不久后他突然在路上站定大笑起来,沿街行人纷纷抛以疑惑的眼神,大多只匆匆看几眼,又继续行脚下路。



项少羽收了笑声,稳住气息,摇摇头继续走下去。他笑他自己,笑他困在囹圄中却感岁月静好,笑他天真无知安于如今,笑他渴望回去又心生依恋……



这里有什么可以依恋的?是尚未破裂的友情?还是其他人……



项少羽抬头看看天色,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一家歇脚的客栈。



和福客栈里头很是热闹。这里有位说书先生,是掌柜为了招揽生意邀来的。项少羽将行李置放好后就坐在大堂里喝茶听书。



“最近这几天淀州可热闹得紧。那梁国丈过寿,朝内朝外不知道多少人赴宴。恰好他家长子新任少府,这下是十足的气派了。”说书先生手抚醒木,“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咱就不多说了。”



“啪”说书先生拿着醒木重重地在案几上拍了一下。“今儿咱这些话就全当闲话说,客官们心里过个场就够了。



“淀州这几天并不太平。虽说临近这天子脚下,但到底还差那么几步。这梁家产业大是出了名的,更何况上头又咱皇后撑腰,没人敢惹。可偏就有人不怕,倒让梁家人急得团团转。五日前梁家的一家铺子发生了命案,那掌柜的被人钉在墙上。三尺长的大刀前胸进后背出,满墙的血……起早的小二都被吓哭了。听在场的人说,那掌柜旁边写了四个大字——‘二公子好’。那梁家二公子来了一看,脸都绿了。



“这人一连问了三天的好,到了第四天突然无声无息。这城里的人都猜测会在国丈寿宴上动手……”



“那可有趣了。”一位客人一拍大腿,兴奋地转头看向周边人,“怕这寿是不好过了。”



“我看那位梁二公子飞扬跋扈,丝毫没有他哥哥姐姐那样得体,怪不得要结仇的。”另一位客人不屑嗤鄙。



有一位女客低头玩着串珠链,“只可怜了那些掌柜,平白无故就丢了性命。”她身处客栈角落,语气也很是平淡,偏就引了众人相顾。



“说是可怜却也是罪有应得。”一位书生回头看那位女客,微笑道。



“什么样的罪官府管不了呢?”那女客似乎起了兴致。她说话尾音带着调,就像一把勾子在你面前晃了几圈后慢吞吞挂上你的心头。



“官府的罪。”书生喝了一口茶再放下几个铜钱就出了客栈。女客注视着他离去,手里的珠链转了个圈。



客栈里的众人转头一瞥因有人嚷着让说书人换个故事讲又很是兴奋地起哄,仿似刚才的所有一切也是故事的部分,听过看过便都不算数了。



项少羽只顾低头喝自个的茶,在感受到桌子震动后悠悠放下茶杯。



听书的人群突然发生骚动,许多人挤着向外跑,大堂里的桌椅倒成一片。掌柜的看见这样光景,连忙向人群呼喊,“发生什么事了”“别挤别挤”“可别挤坏我的东西”几句话交替。末了又消声。



客栈早已安静下来,有几个人靠在一起颤抖,还有一些微弱的抽泣声。说书人被制服在地上,掌柜瞪大眼看着脖颈上的刀刃僵在那,因为一声呵斥便止不住地抖,最后软在地上。



“官……官……官爷……您这是……”



“经人检举这有匪徒?特来拿人。人呢?”掌柜的看向说书人,说书人看向掌柜。



为首的官差大喝一声,亮出一张画像。掌柜的凑近去看,连忙摇头说不认识。官差把画像按在说书人额上,又拉开点距离。说书人愣了一会,说觉着眼熟。这时人群里爆出一尖声,“是刚才的书生!他走了!不在这了!”说话的人很急迫。



几个官差相视,为首的朗声道,“都带走!”



项少羽从惊惧的人群中站出来,“你们已经知道这里并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人带走?”



那官差怒目而视,“嗯?你是那冒出来的?官差做事轮得到你来评点?”



“我只是说明情况。你抓了这么多人一来都不是你要找的,二来——这牢房够么?”他尽量和善地笑笑。



那官差依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会,“公然议论官家,该罚!”项少羽皱皱眉,正要开口又听他说,“你不能再在这里说书,”官差看向说书人,转而又看向掌柜的,“你歇业三天。”



“至于这里的人……今日先不与你们计较,再有下次,我就算腾地方也要送你们进大牢待几天。”他冷着脸,挥手示意,眼见所有官差都收起兵刃,站立候命。



一众官差离开前,那人站在项少羽旁道,“不会有下次。”



项少羽复坐下,哼笑出声,这下轮到他不明所以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好说话”的官差。想到这脑子里又多了些问题。那个书生什么来历?这个官差又是什么人?这个小地方为什么会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官差?所为的淀州梁府又是什么情况?



“掌柜的。”这时的客栈早已没了客人,只留下掌柜的和几个店小二收拾残局,“你和我说说刚才那个官差和淀州的事。”



繁华闹市的声音透过车帐传入耳中。龙且掀开帘子一角,手撑着头看向窗外。



“看什么呢?”龙修看他心思全在外头,撇头瞧了一眼,却觉得没什么值得迷恋的。



“快到淀州了吧?”龙且放下帘子,未待龙修回答就道,“我看这里的人着装打扮都比之前的人家讲究。”
龙修微微点头,“今日便能到淀州。算起来,离梁家过寿还有三天,我们来的刚好。”



淀州与桐渝同是大城,都很是热闹,但比起桐渝又有些许不同。天子脚边,世家坐落,这里的百姓生活颇为有条,连举止言谈也颇为有礼,但看起来又少点烟火气息。



马车在一宅院前停下。“为什么不去客栈?”龙且走到宅子门前扣了扣门环。



“梁府安排的地方,我没有推辞。”龙修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先歇会,晚些时候去梁府拜访。”龙修道。



梁府看起来并没有意料中那般气派,反倒很是朴实。但只要认真端详各类物件,就能明白其考究。引路的小厮笑容很是亲善,待到会客的厅房时就见梁暮萍早已站在那。梁暮萍远远瞧见他们走近,点点头迎了上去。



“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早。”他说话很温和,就连语气里的兴奋也磨得圆润起来。



龙修笑笑,“总要早些来拜访。龙且,这是梁少府。”
“龙且见过梁少府。”



梁暮萍伸手扶起龙且,“不必多礼。”又对上龙修视线,“令弟很是乖巧。”



“听话而已,算不上乖巧。”龙修转头看看龙且,抬手按了他的头很快又收回。“令尊可在?我们这些晚辈便是要来拜访的。”



梁暮萍望望远处,摇头轻叹,“怕是没法和你们见面。正要过寿却受了寒,眼下正歇着。也怪云儿,总让家父为他担忧。”他无奈地笑笑。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不赏脸与我叙叙?”



龙修拍了拍梁暮萍的肩,“怎敢拒绝。”



龙且见他二人要进屋言谈,同龙修交代一下再与梁暮萍辞别就出了梁府。



项少羽翘脚仰躺在驴车上,车夫哼着小曲赶路。自己因对淀州的事情感兴趣故直奔淀州而去。恰逢那客栈掌柜说镇中有货物将要送去淀州,可顺路带上项少羽。于是项少羽便欣然去找送货的车夫。



“牛大哥,咱们还有多久能到?”项少羽抬手透过指缝看天空。身无所负果然轻松,项少羽想,若真能得一夕闲散倒也是快活。



车夫扭头看一眼项少羽,朗声道,“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咱离淀州不远,出来得又早,费不了多少时间。”
项少羽嗯了一声,合眼小憩。



大抵是因为梁亭山要过寿的原因,街市的人多了。这里头许是参加宴会的人抑或慕名而来的人。



龙且自梁府走后便去往暂住的宅院,无意参与那厢街
市。回到宅院时见着一男子在门前徘徊,正欲上前询问,谁知那人瞥见了他便快步离去。



这里是梁府的地方,是来找梁府的人还是找他们?龙且望向远处末了推开院门。



虽只一个时辰的功夫,此刻却将近黄昏。同车夫运送货物后,项少羽便向他告别。



该有一个落脚的地方。项少羽揉揉眉心,想起前时与小镇掌柜的谈话。梁家的铺子几乎都聚集在靠近临月寺的东市,打头的铺子卖布匹名叫瑞和记。出过事的铺子虽面上开张,实则暗置人手,并无客人。



就在瑞和记斜对街的客栈住下,靠近临月寺也无妨。项少羽将包袱一甩至背后,朝临月寺方向而行。



项少羽进了一间看起来较为冷清的客栈却发觉小二不曾上迎。直至靠近柜几那正在记账的账房才抽空扫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书写。



“住店?”账房停笔收拾好账本。



“是。”



账房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们这没有什么人手,您要是不嫌弃我这就给你安排。”



“我既选了你们客栈自然没有反悔的意思。”项少羽拿出几两碎银放在柜面,“我说不准自己要在这住多久,先付这些。若是不够了,你再同我说一声。”



“好。楼上左拐第一间。”账房笑笑,“需要我吩咐后厨做点饭菜吗?”



“到时让小二将饭菜送上来吧。”项少羽点点头,正要走又回身询问,“我瞧你们这地处闹市,怎么不见有多少客人?”








我娘说我写东西看起来东拼西凑。当然,她不是看我发在lofter的这些文章得出的结论。但是!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我的一个毛病!写作路漫漫,永远都是小学徒。ಥ_ಥ加油加油!

嗨森~~~改了很多设定最终成功把脑洞写出来~又填上一个脑洞惹( •̀∀•́ )还是会继续写明龙的~这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个巨坑了!

【明龙】溪鱼





荆天明×龙且




今日是军队较为闲暇的日子,早上的操练结束不久后,正在军帐内歇息的龙且接到兵士的来报。



领命进来的兵士弯身拱手做礼,“将军,帐外有一男子求见。”



军帐内安静得很,等待将军开口的兵士依旧弯身站定。龙且望向堂下的兵士,低垂的头掩去神情,喉结上下滚动着。



“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兵士闻言嗫嚅几句,悄悄向上瞄一眼自家将军。正巧对上龙且视线,飞快垂眸,脸上尽是龙且看不见的尴尬神色。



“他说他是将军的饭友……”



龙且双眼放空,复又点着额头思索,最后道,“你让他进来吧。”



奉命的兵士向帐外走去,不一会又匆匆忙忙进来,突然顿住脚步倾身。“将军,他走了。”



“他还和你说过什么吗?”自家将军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平时,兵士将眼珠转得提溜,犹疑道,“他说……现下正是溪鱼鲜美的好时节,自从在桑海吃过后就不曾忘记,可惜自那之后总吃不出以前的味道,听说这里人杰地灵,说不准还能再吃到当时的滋味,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福气。”



“属下觉得是闲聊的话,也就没放在心上,只记个大概。”兵士想,那个男子说这些话时面容尽是愉悦神情,语气轻快,就像和邻里朋友亲切地话家常。这些话想来也不甚重要,只是他那样快活使得大家也莫名轻松许多。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闻言行礼告退的兵士又被叫住。“我一会出去,要是有人来访,让他晚些再来。”



“是,将军。”



入秋后的天气宜人,一阵风卷来,挂不住的叶子飘飘摇摇落在地上。龙且从军帐内出来至不远处的山林,顺着一棵棵树木走到山林尽头。这时山溪水流动的声音已分外清晰。岸边四周竖立青草的巨石旁站着一个高瘦青年。



龙且来时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在寂静山林中极响。故而龙且从山林中出来,抬头时正对上青年的笑眼。双眼微微瞪大,很快又恢复平常模样。虽心里知晓,见面时却仍是惊喜。



“没想到你真会来——这是为了见我特地换的便装?”青年快步向前,喜形于色。



“不是。听兵士禀报我的饭友来见,这才换身衣服方便用餐。”龙且向前走去,两人只一步之遥。



青年笑出声,语调拖沓,“那可真是有心了。”他顿了顿,“我要走了,想见你一面。”



龙且看着他,俨一副悠然模样,却没有开口的意思。两人间不免有些静悄。倏尔青年快活的笑声挥散那些静悄气氛。



“别干站着,带你抓鱼去。”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稚气藏匿其中,好似邻家少年。青年拉起龙且的手朝溪边走去,却在巨石旁停了脚步,“你坐吧,看我大显身手!”



他兀自脱了鞋袜,挽起裤脚衣袖,一边下水抓鱼一边和龙且说话,“好些年前在桑海遇见一个人,和他不相熟,很是冒昧地提了一只烧鸡去找他。原以为是不好接近的人,谁知道转头带我去抓鱼。说是抓鱼也不准确,我看他穿着盔甲拿着行军的长枪往溪水里刺。他很是厉害,动作干净利落,一下一条鱼,我看得懵,等回过神来眼前就已经是香喷喷的烤鱼了。”



“桑海的鱼真的很好吃,又嫩又鲜,连我最爱的烧鸡都要为它退一位。”青年上岸处理被他甩上岸的鱼。



“可惜我再也没有吃到那个滋味。曾经以为只有桑海的
鱼才是美味的,所以才没有好滋味。但我前几个月去桑海吃鱼时却怎么也吃不出以前的味道。”他话语里听不出可惜之意,平淡得大概像那时鱼的滋味。



“这里的鱼想必也不甚美味。”龙且说了他与青年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他低头看蹲在地上处理鱼的青年。
青年闻言反倒笑了,“不尝尝怎么知道呢。”



青年很快地将一切事项完成,这些自然流畅的动作似乎在无声地证明他尝百鱼的过往。他将串好烤熟的鱼递给龙且,自己也拿了一条坐到他身边。



吃完后,青年砸吧着嘴赞赏地端详手里的树枝,“我听说这里人杰地灵,果然不错。桑海的美味原来是游到这了。”



龙且扭头看向青年,青年很是认真地注视手里的树枝,眼里流露出的欣喜仿佛那树枝是他的挚爱珍宝。



“你什么时候走?”



“说不准。就像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一样。其实是很留恋这的,山顶上的风光很好,可以望见很多东西,一面战火疮痍,一面自然野趣,但我总看不见人。”青年去岸边洗手,“我想,大概是要去看得见人的地方。至于什么时候呢——我拿不定主意。见到了想见的人,按理说是该走的,可是又舍不得走了。”



手边多了一双十指修长的手,指根和虎口长着茧。“走吧。”溪水潺潺,很是温婘地抚摸肌肤。



“不想不念,就像在桑海一样?”



龙且抿嘴看自己的双手,过会站起来说,“我送你。”



“好呀,但也不急。”他握着一把水草,从岸边跑走蹲在巨石旁,很专注地用那把水草写字。



龙且跟他过去,看他一笔一划地在石面上写着。



“荆天明   龙且”



他握着水草,笑得有点傻,另一只手指着那两个名字,“譬如露水之说。”



龙且弯了嘴角,垂眸,轻轻的笑声扑进荆天明的心里。
“不作数的。”他启唇呢喃着。



荆天明听见他微弱的话语,伸手将他揽在怀里,“我又做了一件冒昧的事。我也总是在做冒昧的事。”他这时的话听起来有点苦涩,但瞬时又寻无所踪,剩下点温和的影子,“看见的人心里作数。”



“荆天明……”青年闻言看向怀里的人,“天色将晚,要来不及了。”



“送送我吧。”荆天明松开怀抱,对龙且道。



要入夜了,风催着千家万户关门温存。叶子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满世界的窸窣声,什么都听不真切。青年的背影挺拔,渐渐融入山林。



石面上的字早被吹干。



那年小圣贤庄外迟疑踱步的少年现今站在凉风落叶中,那时半日的时光最终换来不辞而别。而今临别,少年长成了青年。心里想,大抵不辞而别是最好的。








醉中江湖 十六





第十六章




项少羽是被清晨的鸡鸣啼醒的。掀了掀眼皮除了一片混沌什么都瞧不见,头又昏昏沉沉,索性闭目去找周公。



不晓得哪里的鸡凭着一股劲愣是连着打鸣,项少羽皱眉睁眼。这下别说找周公了,闭眼都嫌累。既然醒了索性起身,刚坐起正要缓缓自个头重脚轻的身感,一阵风扑过来吹得他起鸡皮疙瘩。下意识缩缩身子,这风吹来身子再这么一缩让项少羽惊愕地认识到一个问题。



“我衣服呢!”项少羽立马清醒起来。暗自纳闷,我这是被劫财了还是被劫色了?左右扫视两下起身,末了“哎哟”一声,这时才记得自己身上还有伤。低下头去看,那伤处被包扎稳妥,猛然哆嗦一下,慌张地向四周探去。



眼前是一片澄澈大湖,右边稍远地方的湖身变得有些细窄,一座拱形石桥得以横亘于其上,而自己的衣服就搭在左手边近处临时搭起的木架上,一旁还有已灭的火堆,只剩烧黑的枝干。项少羽看了很久,眼前的景物足以让他在这些时间里仔细打量个三四遍,他懵懵然抚上腰侧伤处。凉的。



项少羽整个人像被抽出了七魂六魄一样立在畔前。风吹久了,连同魂魄也会被吹进躯壳,项少羽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但在某刹后自己开始收魂,僵着身体就向搭在木架上的衣服走去,打算拾捣拾捣离开。刚伸了手要去取,突然从不远处窜出个黑影,然后“啪”的一下打了他的手背。



“还没干呢。你伤口未好,这会要因穿湿衣服惹上风寒,就怕我得背你回去。醒了就好好歇着,我就走了一会……”项少羽惊诧地看着来人,那人打了自己手背后仍一脸愠色地瞪着自己,他却毫无难堪之态,也不介意,反倒一把将来人拥入自己怀里,面庞渐渐涌上那人看不见的欣喜。



龙且被他莫名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下意识要推开他又想起他身上带伤,只好将双手垂在身侧。正不知所措,那人倒自个松开,向后几步拉开距离,很是正色地看着自己。



龙且轻咳一声,“你坐下吧,我看看你的伤。”



项少羽席地而坐,挺直腰身。从皮肤上传来龙且手指在自己身上翩跹的触感——很冷。龙且低头查看项少羽的伤势,伤口很细却很深,查看清楚后又赶紧包扎好,抬头时正巧对上项少羽双眼。“你的伤……”



“养几天就会好,没什么要紧的。你是不是一直没歇下?”项少羽看着他一脸倦容,浑身栉风沐雨的模样,况且两人一起从水中逃出,自己的衣服尚未干透……



“两个人里总要有一个来照料。”龙且淡淡道。他右手撑地便要起身,甫一起来就被人拽住了手腕,那人也顺势起身。



“我来,我已经好许多了。”



龙且抿抿嘴,一言不发,任他拽着手腕注视自己。“项少羽……”迎上那人询问目光,“天处亮时我寻了附近的散户送消息进城,想必他们收到消息之后就会有所行动,但仍不是该松懈的时候。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抓到活口来判定这件事,如果那里什么都不剩的话,只有我们俩的一家之言实在难以服众。更何况那些被掳走的女子除了王珍一个都不剩……”



“这么多天,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做。我连那些女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何守仁那磨一磨是能答应安抚那些女子的家人,但又如何着手?人命原是这样不值么……”觉着拽住自己手腕的手已然松开。



“人命本就不值。自古便是。”项少羽显得有些漠然,他走到木架旁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脚下随意踢几下烧黑的枝干,确认没有半点火星后才领头而去,“既然这样,先去一趟柳门好了。”人已前行离开。



龙且看着他的背影,紧抿双唇。静默良久,人影已近模糊,便也向柳门方向走去。



柳门镇依旧很热闹,仍是井井有条面貌。小贩的叫卖声响而热切。市井繁华听得人心悲凉。



石府早已经是一堆废墟了,龙且到时项少羽正站在废墟前凝视。而所没意料到的是官府竟已在场。刘锲乔本围在项少羽身边喋喋不休,见他不理自己便一个劲打转,无意瞥见龙且,脸上顿时现出笑容,急忙忙走去。



“你怎么样?看你无恙我就放心了。这几天可把我愁坏了,好不容易听着一点消息,领着人就赶过来,恨不得身上有他七八条腿。”刘锲乔提着一颗心说话,“我们清理过了,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事估摸可以定下来,你们那时带回来的那个女子我猜十有八九知道些什么,她愿意说是很好,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何守仁也会下点心思,毕竟现在任他怎么说也不会有人找上门。”



“既然什么都不剩,也没必要继续待在这。”眼前的境况没有留下任何事情发生过的痕迹。宛如兜了个圈子只沿途丢下几件事物。这事物于有些人来说轻飘如羽,于有些人来说恰似山压心头,满腔沉闷顾不上喘口气。



刘锲乔回头招呼了人准备回城,“你和我一起走吗?”彼时项少羽像极了他身前废墟中的巨石。



“不了。”



“哎……我……罢了,你早些回城。”刘锲乔看了他好一会,领着人回去。



看这样子,石室机关启动便是玉石俱焚的结果。可既然如此,为何会什么都不留。难不成还有别的逃路。



“那时顾着走,没留意其他情况。说起来,机关启动时只听见巨响。”项少羽看向龙且,“我猜的。”



“这样想不无道理。说起来我和石孟谣在石室时,一个小厮撞上来与他动手。那小厮显然是知道石室内的机关,若是真心改家卖命,告知机关要害也无不可。”



“那么就有两个问题了。”项少羽走向龙且,“这里有位善解人意的姑娘,看来我需要去探望她。”



项少羽说完便要走,几步后听不见其他声音,定住身体恶狠狠地叹了口气,又往回走去。可到了龙且身前却单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龙且瞧他这样,伸手轻捏了捏他肩头,“不用麻烦一趟去探望了。或许我们都需要回城。”



项少羽攥住那只手,不待他抽回便紧紧握在手里,“是我不对,总要你顾及。”



“我只是觉得照目前来说,回城也不失为一种办法。项少羽……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任性。”



项少羽松开手,微微一笑,“那我们先回城好了。”语罢阔步走去。



龙且觉得没由来的沉闷,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话已经说了,却没有一点轻松,反倒越发难受。



项少羽回到崔家客栈时,天明和月儿已经将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刘锲乔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脚下生风,非要把事情串成一串,一口吃下。前脚刚带着一伙衙役无功而返,顺带同何守仁交代事情,后脚直奔崔家客栈,拉了天明月儿去找王珍。一顿连珠炮下来,王珍眼带泪珠,抽噎着把事情断断续续说完了。



“所以之前王珍是受了威胁,害怕那些人对我们图谋不轨。就听他们的话对我们绝口不提?”项少羽问到。



天明揉了揉包袱,“对啊。月儿陪着她那么久,还不如那个姓刘的过来一趟。”



“人家那是担心你们。刘锲乔过来说明事情,好让她安心,她才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项少羽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强大,没让她对我们放心,反倒要担心。”天明本无精打采地折腾收拾好的行李,项少羽看了难免对里头的东西生起怜悯之心。这会他又来了精神,笑起来,“哎,你怎样?我怎么没看见龙且?”



项少羽一怔,“我们两个不同路。”



“噢,这样啊。”天明睨眼看他,“我说,有什么事跟大哥说说,大哥给你帮帮忙哈。”



“我?我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



“唉……小弟你这样真的很让大哥担心啊。你看看你满脸写着‘我有心事,快来找我’,傻子都能看出来。”天明说完叹了口气,看着少羽的眼神似一位无可奈何的老父亲。



“行行行,我承认你是傻子。”天明总算舍得停下动作不去折腾行李,扑过去和少羽扭成一团。



月儿扶着王珍从楼上下来时一眼瞧见这景象,和王珍两个人捂着嘴笑得开怀。末了走到他俩身边,温言道,“你们呀可别闹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墨恭。”



天明一听见月儿的话,麻溜脱身提起桌上的行李,不忘对月儿笑笑。



“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项少羽摸着头,讷讷道。



“为什么?”这回是天明和月儿一齐开口。



“我想自己走走,也好看看其他地方。”他说完又赶忙接上,“你们别担心,我自己知道分寸的。还要拜托你们回去,帮我说话。”



月儿看着少羽,从包裹里取出东西交与他,“这是那天我们出来时,班大师和蓉姐姐给我们的。我和天明,王珍姐姐是用不上了,你拿着,万一有危难情况还能用到。”



项少羽看着手里的信号弹、药瓶,耳旁响起天明叠声的
附和,抬头看着三人,扬起一笑,“谢谢。”



同崔举送三人上路后,项少羽站在门口良久。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听声音知是崔举,项少羽没有回头,仍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想自己四处走走。我不像他们,对太多事有负担。既然没有牵挂,又来了一遭,不如游行四方。”



“没有牵挂?你小子这谎说的不够好。”崔举闻言笑出声,随后很是悠然道,“怕是走了就不再回来了,不去和龙家的小子告别吗?”



项少羽垂眸,“我大概不能见他。”



“为何?”



“这……”



崔举见他开口却接不下话,朗声一笑,“你看看,你自个也说不出缘由来,那还有什么不能见的?还小呢,可别想太多,倒把自己给想老了。好好的活气,咱这种半身入土的人羡慕还来不及。心里头想什么,就去做。做不了也别口是心非,说出来也是作数的。”



崔举见他低头不言,十分担心这孩子,刚要伸手拍拍肩安慰他,手还没碰到人就见他一溜烟跑了。顿时摇摇头,却又平生出一股笑意。



等到了龙府跟前时,项少羽这才急停脚步,正正好对着大门口。不久前随着疾驰而扔掉的思绪收网般拉回脑子,连同正在平复的气息一起来回拉锯着。



我是不是有些冲动了?刚才就不应该把崔叔的话听进去。项少羽心里虽那么想,可当自己站在龙府前时,比懊悔更多的是激动。



项少羽秉承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上前有礼地叩门,待小厮徐徐开门后道,“我有事找你们家少爷。”透过小厮看见丁点门里头的光景,又补到,“急事。请替我通报一声,就说是项少羽来找他,和他说几句话就走。”



小厮应声向里头走去。心里头莫名有些惶惶,盯着大门好些时候最后绕圈打转。不知道转到第几个圈时听见自远而近的脚步声,欣喜抬头,“怎么……样。”那个‘样’字生生吞进嘴里。



来的是龙且。



龙且脸上很是淡然,但那心情似乎能透过两个身躯感染对方似的。惶惶。



两个人这么相互看着,颇久,项少羽轻咳声,无意识地背过手。“我要走了。不是和天明他们一起回去,是自己去四处看看。增长见识,云游作乐都好……”他抬起头,眼里不再是深潭,龙且只能从那看见自己的小小身影。“你要和我一起吗?”



告别的话藏在心里转了千百面目,此时听他话语却不知如何回答。原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向来果断的自己却在这个问题前止步。



龙且笑了,看着项少羽,“项兄好意,龙且心领了。还望路上一切小心。”



再时,手把府门,目送那落寞背影。









簪花记





我是个书生,苦读十几载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不适合读书。沮丧的我走在街上,喧闹声听得我心烦意乱,我走的越来越快,然后就撞到了一个八字胡男人。



那时我在想,怎么会有人被撞到了一点脾气都没有,反而笑得很热情,双手握住我的手,就差一滴泪——我大概会以为这是我失散多年的亲人。



当我揣着用所有家当换来的五两银子,小心翼翼地找到在一座大宅院前打盹的他时,我大概明白了。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债主。



八字胡男人从我手中扫去五两银子,拍着我的肩说,“小哥,这座宅院是你的了。”他一脸郑重,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古院深宅,福祸自寻。”



我下意识接了句,“青天白日,电闪雷鸣。”



在我埋头苦读十几载之后,我有了自己的宅子。原来做一个土财主这么简单,只需要五两银子。早知道,我就不读书了。



这宅子很大,很静,仿佛在等待他的主人归来。我关上大门后攥着围墙前一细长杨柳枝想,我来了。宅子依旧很静,或许这里头的事物还没醒罢。



其实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就住了进来,就像狼狈的过路人。想到这我打了自己一巴掌,这宅子是我的,哪门子的狼狈。



青天白日里并没有电闪雷鸣。我听多了说书人嘴里的志异故事,还真以为但凡古宅深院,一定闹鬼。哈,孔夫子可不这么教我,我摸了摸胸口。都是假的。



我想起来我不读书了,所以孔夫子的话我可以不听。我走在宅院长廊,路过一假山,旁边还有一池深潭。水鬼没有,美人倒有一个。那美人嘴角弯弯,对我笑了一下,我倒是愣了,看他从假山后走出,悠悠不知向哪奔去。我色胆一起,追!



人没有追到,花却见着一朵。自古红颜如花似玉,蓝颜……也是吧。我捡起地上一朵金黄的花。这什么?我翻书找找。哦,我把书都卖了。



以前我是不喜欢那些金子般的事物,不是因为我脑子里全是圣贤书,是因为我不敢想,所以我不喜欢。我坐在一间书房里,吹了把灰差点呛死自己后,安然坐下把玩那朵金黄的花。



原来这宅子住的不是鬼怪,而是花仙!我一拍大腿傻乐起来,然后一阵风把窗户吹开了。我看见窗外景色,一棵枯树上系满了布条。惨兮兮的白,随风晃。我有点心悸,弯下身假装寻找东西,好像这样做能逃开窗外的凄凉。



书桌下一方精致的木匣,本该上锁压下的铁片向上翘着,放的样子一点也不精心,反而像被踹进桌下阴影处的。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弯腰就是找东西,这不找着了嘛。我干脆蹲下来,一抬手打开木匣。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我皱了皱眉头,觉得这里原先的主人可能是个疯的或者傻的,这么美的木匣用来装纸张就算了,什么都不写,就写了个人名。诶?为什么我会觉得是人名?大概是因为写的人总把这两个字写的很温情。我抚过上面的字迹,脑子里闪进夫子的话——以书寄情,字里见长。



哼,要不是夫子只讲不教,我才不会写那么丑的字,连街边卖字都排不上。我把匣子里的纸张捏成一团拿出来,放到桌上,然后放进那朵金黄的花,美滋滋地出了书房。



人只要聪明一点,就能活得好些。我几乎把宅院的东西都翻了一遭,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也凑合用。这原先的主人留了好些被褥,我晒了两条,其他拿来裁衣服。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有个柜子里装了衣服,我比了比身材,发现穿的下。



我只是比一比而已,一点心思也没碰,那一件件叠的那么平整,还很干净,但都是些旧衣服,布料还不怎么样,不如被褥。



几天下来,我已经过得很有滋味了,抱着木匣躺在躺椅上哼小曲。“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现在正值秋时,老天爷爱叹气,时不时吹点风。我被一阵风扑了满面,眯了眯眼。一旁的桂花树送来几朵小桂花,落在我脸上。



我嘿嘿笑,摇了摇头抖去那些花,拍了拍木匣,“你们可没有里头的花美。”然后炫耀地打开木匣,“来来来,小花儿们,看看。”



正得意,一抬眼看见好久不见的美人站在桂花树下,手拈花枝,静闻其香。我心头一颤,“原来你爱听《牡丹亭》呀”,过会又立马改嘴,“还是因为花仙惜花罢。”他好像没听见我的声音,又好像听见了,因为我看到他嘴角勾起。真好看。



我大概是着魔了,起身捧着木匣走到他身边,拿起那朵金黄的花。他不理我,我却中了邪,捏着花萼向他发间。



恍然间那花真的簪在他发间,我听见他笑意更深,对我开口,“英布你回来啦。”



桂花落了一地,那朵金黄的花躺在我身前,我低头看看脚尖。我抿抿嘴,捡起那朵花。原来他不是和我说话。“他没有回来。你认错人了。”我很好心地对着花说话,然后重新捧起匣子想要把花装回去,可就在那一刹,花枯了。



那日书房窗前的小院,是要绕一圈才能进去的。我垂头丧气地挪进去,把那朵花穿进其中一绑着的布条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很难过。我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应许要钱的这棵树也是因为别人说错话才枯的。



我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一把,非要抓到什么实感的东西不可。我抓到了一布条,愤愤扯了几下,打结处被我扯松了点,露出截团在结里的布料。我瞥了眼,这布料原先是红的啊。我拽着布条,看了眼窗里模样,手下一用力。布条顺着枝干滑落。



一日三秋,在我看来是三秋一日。我在这住了很久,但却觉得只过了一天。今天很特别,是我住在这之后第一次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厚重吱呀声。



我看见了一个少年,他也看见了我。我没觉得有什么,他却很吃惊。



“请问你是?”



“我是这间宅子的主人。”我瞧见他脸上那幅不理解的模样,“这宅子是我花了五两银子从一个八字胡男人那买来的。”



少年笑出了声,拍了拍我的肩。“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住下去,只是不需要花五两银子。”



我很生气。我是这宅子的主人,他这话什么意思?真把我当成过路人借宿吗?我生着气不理他,想让他出去。



他大概是因为看见我那难看的脸色,所以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喏,这是房契。我要走了,想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走的,你放心,我很快就好了。”少年说好就从我面前走过去。



“你是这里原来的主人吗?”我转身对少年喊到。



“不是。这是祖上故人的。也不知为什么,送与我家里。我们打算迁去别地,正想要怎么办,遇着你算是有缘。送你无妨。”少年垂眸,“父亲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故人之物,也好在以后祭奠祖上时可以相示。”



我小跑过去,拉起他的手,我很激动,却不知道为什么激动。“我知道!你跟我来!”我拉着他跑进那书房前的小院,让他站在树下等候。然后十分笨拙地顺着窗子爬进书房,不到一刻,又很费力地爬出来。



我怀里抱着一个木匣,摇摇晃晃到少年跟前。从树枝上解开最后一条布条。这次我很温柔,因为这布条里还有那朵金黄的花。我手里摊着那布条,却站在树下一动也不动。



少年大概觉得奇怪,喊了我一声。我挪到他身边,把最后的布条放进木匣然后交给少年。



少年走了,宅子真正是我的了。可我一点也不开心。我拖着步子到窗前,用尽全身力气也爬不进去,可能是我的身体可怜我,额外生了点力气让我跌进这间书房。



我看着被我忙碌碰乱的事物,木然地整理了起来。在移好所有东西后,坐到书桌前。我一手放在桌上,脑袋压在上面,一手百无聊赖地拉开书桌下的抽屉。



我猛然坐起,直愣愣盯着被我打开的抽屉。那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季布。



我哭了。刚才看见那朵失去金黄光泽的花消散在空中的失落心情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我从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我用手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跪倒在抽屉前,用嘶哑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我错了。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醉中江湖 十五





第十五章




石门大开时,整个石室宛若被人放进了一个太阳,十分亮堂。所以在片刻的闭目适应后,两人都清楚地见到了那个正站在门口的人。而这个人骚弄头发,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一种将话含在腮帮子的姿态怯怯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打理这里的时候绊了一跤,手也不知触了什么,打扰帮主和这位……”他说到这里哽住了,抬头瞟了一眼龙且,然后蹦出“客人”二字便羞涩地笑了,像在和缓这一局面。



龙且认出这人是那日引他们进入石府,也是带他们会面王珍的小厮。这时见他目光心中突地升起警惕。小厮的目光是一种怯懦的“看”,并且他视线收的很快,可是这样看起来很应该放心的“看”却让龙且感觉很不自在。适时听见石孟谣悠悠开口,“有劳你辛苦一趟打理这里,我不该怪罪你。”



“帮主这话说的……我该叩谢帮主大恩。”说罢,那小厮已作势弓身要跪下。而石孟谣依旧老神在在的样子,她闻言道,“你不用多礼了,我只说不该怪罪。”刹时,桌上的两个茶杯已不见踪影,石孟谣甩袖,整个人像弹出去一般飞扑那小厮。



那小厮依旧弓着身,面对那两只捉不住影的茶杯气定神闲,他低着头,好像沉浸在那羞怯中。但在茶杯要触及他时,他忽然展身,如一只张大双翼的巨禽,目光如炬,简直就是烈日下诡异的星芒。



“噗噗”二声响起。这一场战斗已然结束。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石孟谣甩袖时掀起的风让烛焰摇晃摆动还尚未停止。那小厮刚咧开嘴要翘起一个弧度时浑身又泄气般瘪了下去。



“我想你需要解释一下。”清冷的声音在石室里荡开。龙且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那小厮咽喉,那小厮成爪的双手僵在半空。石孟谣本挺直的身子因这话语响起而略微弯缩,她嘴角噙着笑意,可珠汗却顺着面颊划入衣裳内——刚刚那两个茶杯嵌入她的体内。



“我需要解释什么?说说我是如何左脚绊右脚摔进这间屋子的吗?”那小厮嘿嘿笑着,突然又卡了口水在喉咙般住了嘴。



龙且从腕上翻转出一碎瓷片,抵在那小厮咽喉,“你是不是该说点实话了。”少年话语里夹杂着一点狡黠的笑意。这会连同那缩着身的石孟谣也笑了起来。她双指聚力迅速夹出那两只茶杯,然后比以往的爽朗大笑含蓄了一点地笑出声,末了捂着嘴咳嗽,“看来你是个不辜负自己左脚绊右脚的人。”



“哈……你们觉得我会在意自己的生死吗?”那小厮将那未完成的笑容继下去,他咧开嘴,露出血红的牙龈,然后瞬时偏头压上那碎瓷片,颈子一转,闭目。



“阎王请你等一等。”身旁的少年凉凉开口,眸里是锥骨的寒,以至于那小厮睁眼对上时抖了抖身子。他的颈子转了个空,少年顺他偏头之势稍稍收了手,所以他只将自己的脖子划出道血痕。



“我不想浪费时间。你是谁的人,所为何事,通通报上。”石孟谣走到石桌边坐下。



“我是帮主的人,一切都只是不想让帮主走入歧途。”小厮脸上凝着笑容,将笑不笑,让人看着糟心。



石孟谣闻言却不看他,手里捏着刚取出的茶杯,鲜红自掌心顺五指滴下。“石环,你从我创帮伊始就跟着我,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这么会说话。”她语气极淡,语罢才转过头看他一眼,那是极锐利的眼神。在瞬间龙且感觉到身边的人颤了一下,那感觉顺着碎瓷片传到自己手心。



“这是奖赏。”再看石孟谣,方才沾着血的茶杯早已不在她掌中。



龙且双眉颦蹙,一时间石室内陷入静谧的氛围,只有经过压抑后微微的喘息声响起。“你还是说点有用的话好,在这里废口舌,不觉得很无趣吗?”龙且收起碎瓷片,手指极快地在石环身上飞跃几下,然后退开一步仍站在他身旁。



石环总算敛了笑容,几声粗重的喘息坠在地上,适才龙且虽使他不得动身但也止了血,他也能放心地将压在喉头的苦楚泻出,一“公子这样的好人,是要吃亏的。”未待龙且说些什么,他又接道,“我的主子只有石帮主一个,可我的主子毕竟还有主子。我也是经授意才敢打理这里。”



“那个人是谁!”石孟谣厉声问到。



“叨唠叨唠,有意扫石帮主的兴实在抱歉抱歉。”不久前听见的阴柔男声自石环背后传来,一群身着黑色劲装的蒙面人涌进石厅排列站定,这时才看见那阴柔声音的主人——一个脸庞白净却满是胡茬,破落书生模样却很是自傲的男人。



那男人笑脸盈盈,他一笑就让人感觉酸腐气息喷在脸上,待那气息散尽才看到一张非要把不屑挂在面前的笑脸。“我有一位贵客要介绍,但是贵客总要有珍物相迎,不过我们这里暂时没有,那只好……”他话未说完,石环便直挺倒下,背上是一把精致的小剑。



“姓徐的你怎么敢!”石孟谣拍案而起,瞪大双眼怒视眼前人。



那男子似乎没有听见这一声怒吼,自顾自说道,“血相迎。”他说完哈哈一笑,朝龙且扬扬下巴,然后踱到不远处。恰是一个人踉跄几步从石阶上狼狈跌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对上龙且错愕的双眼,十分温和自在地说了声,“嗨。”接着看向石孟谣,“石帮主好。”



项少羽早已做好了打一场不易的战斗的准备,可就在他压下心中一切情绪要好好应对时,四周的危机感渐渐褪下,黑暗中走出了一个身影。



待那个身影临近少羽只有三步之远时,如狼似虎般凶恶的目光又在暮色中闪现,沉闷的危机感自周身压向少羽。



“不知你愿不愿意来做客?”一个书生样的落魄男子悠哉游哉地开口。



少羽脸上全然是正色,男子开口后变脸般跳脱出一个眉
眼弯弯的笑脸,“请带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正色藏在心中,随着擂鼓般的心跳愈来愈沉。



“你,”



“我。”龙且才刚开口,少羽立刻接道,又朝着龙且方向走了几步。那一干黑色劲装的蒙面人见少羽动作即刻拔剑,但剑未出鞘就看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挥手示意便又纷纷收势。“我是不是说过不愿见你蹙眉。”少羽右手握拳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头,接着便十分俏皮地眨眨眼。



龙且直庆幸身处石室,即使明亮灯火也照不清他透红的脸颊。耳根子发热,心中暗道怎么才过了不久倒换自己不好意思起来。心里想法愣是被他藏下,面上也朝少羽眨眼,“前时瞧你不在才赶着蹙眉,你来了便不好再做了。”末了向对方投以微笑,他此刻心情轻松不少,皆因少羽所得。



“那你二位是不是要谢谢在下了。”那男子不甘落后一般争先开口,倒让要说话的少羽徒张了嘴。方才见龙且朝他笑,早八百年藏下的压抑心情不知道被自个扔出去多少,那擂鼓般的心跳总算体谅人地稍稍缓一些。少羽合上嘴,心中想,你个急投胎的嘴非要插话。然后和善地向那男子望去。



“徐号存,你是不是该交代些什么。”石孟谣自石室内像石厅走去,正对男子。



“咦?我不是同石帮主交代过让你在柳门歇着吗?哦……对了,我好像是要重新交代的。毕竟这几个小子在桐渝做些小动作,让咱不好继续做事。这样吧,石帮主随我走一趟。至于是要让我领路去见先生,还是送路到阎王殿,就得石帮主自己拿定主意。”徐号存摊开右手做出“请”势。



“什么时候连我的事都轮到由你来做主?”石孟谣冷笑,“你可真把自己当成个人。”



“劳驾,我可不想和你吵嘴。我把话说清楚,我是因为咱俩亲近才把机会给你,让你选。你看,你和这两个小子可是不能一起的。总要有一方让我好意送行去见见大名鼎鼎的阎王爷。”徐号存很是客气地说,他眼白很多,看人总是很和善,虽然面色很厉,平和开口时总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无辜。



“这算怎么回事?我是被你请来做客的,怎么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少羽表情满是惊异,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号存。



徐号存很是难办的左章右拳相砸,狠狠叹了口气,过会无奈地对着石孟谣说,“石帮主你瞧瞧,这可出了岔子。”



石孟谣仍是冷笑,不理会他。倒是少羽开口,“其实我的要求也不高。”



“你想让我放了另外一个。”



“你很爱插嘴?”少羽语气一冷,倏忽又转言道,“我只是想做个明白鬼。”



“你不妨说说最近的这些事。”龙且接着少羽的话道。此刻便以表明他二人相同的立场。



徐号存很是吃惊,“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了。”他见没人搭话,不得趣只好道,“我们先生有点困难,凭他平日对我们的照顾我们也得报答他,为他解忧。这桐渝地杰人灵,我们来这要几个女孩子,请她们帮忙帮忙也不过分吧?”



“倒是第一次听着帮忙要连命都帮去的。”龙且道。



“早登极乐,有何不好?”


“那你要试试吗?”



“什么?”就在男子答话时,少羽已然出手。他那时虽是朝龙且方向靠近,却也是为了离那男子更近一步。龙且说话时,他已暗自聚力,徐号存再开口便扭身制住他。适时,所有蒙面人拔剑而向。



“哈哈……哈哈……”男子被少羽制住咽喉,笑得颇为艰辛,“好好好。石帮主,看来他们已经帮你选了。”


“少羽!”男子右肘劲力向少羽扫去,少羽移身一避,便也无暇顾及,正要返神对付男子,听见龙且喊声,连忙一脚踹开男子,跃身几步。这才看到徐号存左手做爪势手中抓着一片衣料,再看自己左胸前衣物已破烂。



登时四周蒙面人奋起,二人只好硬拼。



少羽在街上未与这些蒙面人交手时就已经知晓这些人并非小角色,如今看来,怕都是些武林好手,却不知为何替这些卑鄙之徒卖命。身上添了不少伤势,现在情形不容乐观……交手中瞥见龙且应对也显见吃力……



堪堪在分神之际,一把剑自腰身擦过。糟糕!项少羽心中连道。这时少羽见眼前闪进一片黑影。“角落石柱旁有一个机关,你设法按下那块巨石,那里会有暗穴通往桐渝城外的湖。我掩住你,你带龙且去。”石孟谣拦在少羽身前,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语。



“那你怎么办?”



“机关一启,玉石俱焚。”



“好!”少羽不再多言,转身向龙且处掠去。



龙且见少羽朝自己这边来,立即引开大部分攻势。“帮我。”少羽一手揽他腰身使两人疾退,一手已按上那块巨石。



龙且在他全力应付巨石时抵挡攻势,不足一弹指,整个石室就发出轰隆巨响,所有人都能感受脚下猛烈摇晃震动。



本欲加紧攻势的蒙面人也因这巨变的石室身形不稳。巨响中似有人正骂骂咧咧地嘶吼。龙且努力使自己稳下脚步,突然又被人拽住,迅速出手反击就听见耳边一声闷哼,那人轻语,“是我。”放下戒备让那人拉住自己手腕。那人再是一个用力,纵身与他坠下。








【伪装者】知乎:是生离更痛还是死别更难过?

这篇文!是我唯一安利过的楼诚文!最喜欢的楼诚文没有之一。当年看的时候哭到抱着纸巾筒一直擦眼泪鼻涕,激动到在微博写了篇胡言乱语的评价。可惜后来再想找就找不到了,久了也忘了这件事,幸好太太重发了,机缘巧合也得以再见。啊啊啊,现在再卖一次安利!真的喜欢到语言匮乏

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答主:匿名答主


 






实名反对楼上高票第一名的答案。


你没有经历过死别,怎么就能下决断生离更痛苦?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人们总是往往忽视它们,忽视它们可能带来的巨大反应。


没有经历过死别的人往往经历了一点分离就哭天喊地呐喊着感情至上,而只有等到生死一线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你们才会明白,天各一方已是最大的幸运。


奢望他活,期待他好,哪怕此生再不相见,也满心余生唯念他安好,那已经是莫大的,仅剩的奢侈。


 


我也没有经历过与爱人或者亲朋挚友的生离死别,所以我也没有资格判断评论这个问题,但是我今天想说一个关于我大伯的故事。他在我心里是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即使先辈已逝,母亲也说这段过去就让他过去吧,但我认为,有些事情即便被历史掩埋,也不该被遗忘。


 


我父亲家是上海世代的名门望族,一个从商的大家族。上海的地域位置大家也都明白,在当时的年代更是整个中国的经济命脉,而我父亲的家族更是自称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父亲那辈有四个孩子,分别是我大姑姑,我大伯二伯,还有我父亲。我父亲在家里排第四,是最小的儿子。我爷爷因为利益斗争而被一家故交设计害死,当年我17岁的姑姑一手扛起家族,巾帼不让须眉,没有让虎视眈眈的旁人落得半点甜头。


姑姑更是如母亲一般抚养照料我父亲长大,所谓乱世之中无父无母长姐为大,即使我从未见过我的姑姑,也能从幼时对父亲为数不多的依稀记忆中感受到,那一定是一个端庄大方的女人。


我的父亲跟我的二伯都不是家里亲生的孩子,但是绝对没有因为是收养的孩子而有什么生分。我姑姑最疼我父亲,他们的感情十分深厚。在父亲还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记得,家里一直摆着一张黑白照片在正堂中央,是姑姑跟大伯二伯,还有父亲的合照,一旁单独祭着姑姑的照片,一杯清水几个水果。


直到后来母亲带着我四处颠沛流离的时候,也从未落下这件事,母亲说父亲对他最后的嘱托,一是照顾好我,把我抚养成人,二就是,决不能忘记祭拜大姐。


甚至后来我终于见到大伯,有次也看见他笑了笑对母亲说,大姐没白疼父亲,从小到大她最疼的就是父亲。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大伯笑的开。


 


二伯像大伯。我父亲三岁就被带进了家族,一直是姑姑一手带在身边,而二伯则是十岁才进的家族,大伯亲自教的学业,也与大伯更加亲近。他们都应该是那种沉稳而内敛的人,我二伯天资聪颖,进家时还大字不识一个,八年后就跟着我大伯一起出国读了军校。


直到1939年他们才回国。


我大伯是救国者,我二伯也是,我父亲亦然。


他们是救国者,之所以用这个词是因为除了这个词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其他的词可以形容他们。


因为我大伯二伯的身份太多样,而最后什么都奉献给国家。


没有留下分毫。


 


大伯是当时的地下党,在中统有着档案,却又任新汪伪政府的官员,是个双面间谍,有着三重伪装,四种身份。我二伯亦然,那是他是大伯身边的秘书长。我说过,我大伯二伯一直都在一起,无论任何困境。


大伯二伯一直都在这样黑暗看不清前方道路的时日中摸索,相互陪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惶惶不可终日过,是否也迷茫过,但他们坚持下来了。我也无法想象他们的精神保持着每一刻每一秒的紧张,每天有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三重伪装,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深思熟虑却又必须浑然天成。


甚至当年的姑姑在不明白内幕前也不能理解他,那是个世人皆道卖国贼的职位,大伯二伯却只因心中的信念,义无反顾。看不见未来的终点,除了彼此谁也看不见来时的路。这是我大伯二伯。


 


后来姑姑也离开了。她逝世在1940年,大伯他们回到上海的第二年,还未开春的时节,为了掩护我父亲的一场活动。从大伯的笔记中可以感受到他的沉痛,也能感受到家族那时沉甸甸笼罩着的氛围和悲伤,这种情绪甚至一直蔓延到抗日结束。


我父亲当时是国民党陆军上校,后来才逐渐被大伯二伯发展为共产党党员,在四处奔走。我母亲则是国民党中校,也一路都在陪着父亲。我没有办法想象家族,父亲那一辈人,我大伯二伯父亲他们是怎样度过的姑姑离世的那五年。越发紧张的局势,身边亲人的安微,时刻都在牵着大伯的每个神经。我父亲母亲,我大伯二伯,各自奔走。大伯的笔记中说那五年的年夜饭有两年是他们回不去,有两年是我父亲回不来,而唯独那一年也是触景伤情,闷闷不乐。


直到1945年,我父亲带我母亲回家族吃了年夜饭。


我想那天晚上所有人一定都很开心,因为我的母亲真的非常爱我的父亲,即使他们一早就许下了抗战胜利就结婚的誓约,我的母亲也一定是满怀期待的,这个时日真的来临了她一定比谁都高兴。至于大伯与二伯,他们或许不会有子嗣,或许会领养一个孩子,而能看到我父亲成家立业就是最大的欣慰了。


 


我和所有人都一样,以为,也希望这就是美好的开端。


但是八年抗战后是又一个漫长的五年内战,1945年新中国成立后至1949年中间这五年中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大伯的所有笔记上至巴黎留学时期,下至幼时进学,散漫而范围宽广,却从未提及这五年的工作,没有留下关于这个五年的任何手记。


我母亲也是在那时期怀上了我,1947年父亲与母亲搬到了湖南母亲的故乡。我母亲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养胎读书,父亲则慢慢的转到了一些普通的幕后整理文件的工作,不再四处奔波。


我无从得知大伯二伯那五年的所作所为,但我猜他们应该是如当时的大势一样,各自为各自的格局出着力,只是以大伯的身份,也无凭下定论。只是我相信,他们一定为着自己的信仰,为国,为民,不愧对铮铮铁骨男儿于天地之间的良心。


 


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


新中国成立后大家都很兴奋,多年的奋斗终于有了确切而实际的果实,大伯那时还让二伯给湖南的父亲母亲发过电报,国已成国,家也可立也,大意与让父亲母亲带着我回沪去玩。而父亲则洒洒洋洋的回了一封长电报,大意则是“我都在上海呆了十几年了,你们都呆了三十几年了不腻吗,但是你们没来过湖南啊,来湖南玩来湖南玩,曼丽现在手艺可好了,让她烧好吃的给你们吃。”


我对这件事并没有记忆,只记得在我们家有变故前有段时间父亲看起来格外的高兴,那是我对湖南的那个家最后的记忆,因此清晰很多。现在想起来,大概也是因为父亲一直等着大伯二伯来湖南,看看自己已经成家立业的家。


 


父亲是个率性开朗的人,即使多年的特工生涯让他不得不面对死亡而变得沉稳,但是对家人感情的热情是刻在骨子里无法磨灭的。这件事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她说父亲收到电报后异常的开心,立马就一改往日的电报风格,洒洒洋洋的写了很多话,像是信一般的回电报。


当晚便多让她烧了几个菜,跟母亲一起喝了很多酒,到最后基本是自己灌自己,趴在桌上还一直在絮絮叨叨说他大哥,说他大姐,说他们小时候总是用二哥训他。


母亲摸摸他的脸,握住当时像孩子一样的父亲。


 


母亲陈述的时候整个人周身的气质都不一样了。我仔细回想,幼时有太多吃完饭母亲在饭点已经过了后,温柔的看着才到家的父亲,为他热饭热菜,看他狼吞虎咽细细叮嘱的画面。我们在湖南的家很大,却从未请过保姆,凡事皆是母亲亲手亲为。


那时我太小,什么都不懂,却也贪恋这样的一幅景象。


总是我从卧室偷偷溜出来,看着餐桌上一边咀嚼一边还要夸着母亲手艺的父亲,还有坐在一旁做针线活,或者只是静静含笑看着父亲的母亲。偶尔母亲发现我会挥挥手让我过去,父亲把我抱到腿上开始问我的功课,我答错了他也不骂我,只是说一句,曼丽你看看他,多像你。


我幼年丧父,虽艰苦却从未内心有过半点扭曲的悲愤,大概是完整而温暖的家庭留在了我童年,给我的三观造成了很大的基调。


 


变故也是从这时开始发生的,暴风雨已悄然笼罩了中国的天空,而人们浑然不觉。


父亲到底没有等到他的大哥二哥,我也没有能见到常于父母口中如神话一般的大伯与二伯。母亲开始把父亲买给她的各色漂亮的衣服裙子都拿出去卖掉,父亲越来越紧皱的眉头,我的课业母亲也没有抓了,有天我看着母亲细细盘点她收在抽屉里的各种首饰戒指问,我们要干嘛。母亲摸摸我的脸说,过一段时间带你去有小河的地方玩好不好。


母亲没有撒谎,她跟父亲带着我上了火车,来到了乡下。


母亲跟父亲都开始穿起了极度朴素的衣服,每天来往于田野与家中,一封封的书信纷飞而来,父亲夜晚吃完饭读信,也是紧皱着眉,母亲则每天都早早的催我进卧室,与父亲一同在昏暗的油灯下阅读着白色的张张信纸。


 


直到那天。


那是个暴风雨欲来的晚上,母亲一如既往在吃完饭后哄着我睡觉,我睁着眼睛看着她,父亲却湿漉漉着肩膀破门而入,一把从床下拖出箱子对着母亲只是一句话,“快收东西。”


母亲拉开抽屉把现金与仅剩的一些有纪念意义的金银首饰就放了进去,父亲开始焚烧那些书信,随后母亲将外室的两张照片放进箱子,父亲抱起我就走。


我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在颠簸中看着越来越远的小房子,如我幼年的家一样,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上海传来了一封书信,上海已经变天,大伯被带走。匆忙回国的二伯让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要插手进这件事来,也不要回沪。我们的行踪并不难寻,赶紧换一个地方,安安静静的避过这段时间的风头。


 


父亲怎是抛下家人自保的人,母亲也不是,他急着回沪,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家中,回到姑姑和大伯身边。


但是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父亲从带着我跟母亲搬迁的那一日起就已经自顾不暇。暴雨中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已经泛了白,母亲也不说话,死死的抱着我,我看到身后的漆黑中亮起越来越多的小小光点。


父亲在一个拐道上猛地刹了车,肩膀中了一枪,他掉头甩开接二连三碰撞了许多的车,不知开到哪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昏阙般的脱力停下。


母亲的一双眼睛里已经泛着红,她咬着牙把父亲扛到了后座,让我扶着父亲,同时坐上了父亲的位子,车体像剑一般在大雨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母亲不敢带他去医院,母亲将我锁在另外一间房中,我隔着门听见父亲压抑的像是濒临死亡的野兽一样的喊声,以及父亲没有了声音后母亲从哭转为一声声更为惊慌的呼喊,她手忙脚乱的打开门让我去烧热水,我看见她沾满血的一双手以及父亲惨白的脸,还有被鲜血染了大半的被子旁瓷杯里一颗指甲大小的子弹。


 


从此之后,父亲开始长病不绝,缠绵于床榻。


 


母亲依旧每天带回来很多或者很少的书信,有时一天数十封,有时一礼拜也没有一封。父亲从吃力的看到最后母亲泣不成声的念。我们中途又转移过四五次,每次都是到越来越荒芜人烟的地方。


我从未觉得死亡离我如此之近过。


 


终于有一天,母亲带回了那封最致命的书信。


父亲在里面昏睡着,母亲呆呆的坐在桌旁,手里握着一纸白字黑字,信封上的落款是上海,室内浓重的中药味道一时之间呛的人喘不过气。母亲开始哭,红了眼眶,到啜泣,到泣不成声却还是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的预感是从何得知,我只是下意识的跑过去,像是有旁人的灵魂支持着我的身体。我跑过去抱住母亲,我说不能告诉爸爸,不能告诉爸爸,不能。


母亲一下抱住我,她说,我从未骗过明台,我们是搭档,他如此相信我我怎么能骗他。如果我骗了他,在这件事上,他死,都不会原谅我的。


 


里面传来了父亲的声音,他说,曼丽,你进来。


我感受到了母亲身体的僵硬,然后她缓慢的站起来,对我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走了进去。


大概是母亲太心慌意乱,她那一次没有锁门。


 


于是我隔着门缝听到了母亲断断续续的念着那封信。我的二伯,已经死在了上海,死在了一间阴暗的审讯室中,受尽折磨,体无完肤。


最后尸骨无存,半幅残躯随意抛弃于荒郊野外,无人收殓。


 


我看见父亲沉默不语,母亲极力控制却依旧抽搐的泛红的鼻尖,她说,明台,要哭,就哭出来吧。过了很久我父亲才僵硬的,像是被勾去了灵魂的人突然有了意识一般,他把视线从母亲手上的薄薄纸张中抬起来,像是特别期待着什么一样,看着母亲。


他说,我大哥呢?


母亲重复了三遍,大哥他还不知道,还不知道,还不知道。她摇着头,像是自我安慰一样,父亲却只是更加用力的看着他,几乎是喊出来一般,我大哥呢?!


母亲说,已经在牢中了…


 


我父亲,出生于世家,接受的是最良好的教育,吃穿用住只有更好没有最好过。年轻一腔热血报国,无论处在何种阵营皆为一个信仰,本心未改。却最疼他的大姐死在抗战中,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死在自己人的审讯室中,他的如父长兄在几近付出一切新中国成立后落得牢狱之灾。


而自己易是遭到政党的质疑,追杀,人生末途皆在辗转反侧中病情缠绵。


 


于是父亲开始笑,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笑了几声到最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撕心裂肺竭尽所能。他说,曼丽,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就算是英雄莫问出处,特工莫问归路,这也就是我们的下场。


 


父亲死在第二天夜晚。


他第二天精神特别好,穿的整整齐齐出去挽着母亲散了很久的步,从吃过午饭一直到黄昏,回家后他被母亲强行塞上床,却还是不肯睡。他说,曼丽,你陪我讲会儿话,我还不困,不想睡觉。


母亲那时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一样,她说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你好好睡觉,我该去给明盛做饭了,他要饿了。


母亲慌乱的像是想要逃跑一样离开,父亲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来。


父亲说,你没有话说,我有话说。


母亲说可是我不想听。


父亲笑了笑,温柔的像是我以前在街上看到的十七十八岁的大哥哥对着心爱的小女生一般,他深情而温柔的看着我的母亲,说,听我的,我是组长,必须听。


母亲搬来一张凳子,坐在床边上,父亲靠在床头,拉着母亲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的话。从他第一次遇见她就挨打,到他向她求婚时她的反应,还有第一次跟他回家的样子。


母亲一直在听,时不时还笑着锤锤他的肩。


最后父亲说,你要好好的,照顾好明盛,将他抚养长大,教他读书认字,把大姐在我们身上都没完成的心愿完成了,不求他出人头地,只求他平平安安。你也是,要好好的,不要去怨恨什么人,也不要做什么。不许嫁人啊……我会吃醋的。不过你还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要是遇到合适的也可以考虑一下,但是千万不要告诉我,我还是会吃醋的。对了,我现在不方便了,以后大姐可就交给你了……说了这么多,你都记住没?嗯……记住就好,我现在有点困了想睡觉,你再唱首歌给我听吧,就唱那天我要离开军校了,你给我唱的歌,我觉得很好听,你再给我唱一遍。别哭了,多不好看,擦擦眼泪,唱好点,别丢我明少爷的脸。对,就这样,女孩子哭起来就不好看了,唱吧。


 


母亲吸着鼻子一直在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在父亲温柔而深情如水的眼神的注视下,哑着嗓子就开始咿咿呀呀的张了口。


在一声声软语中,父亲慢慢的,慢慢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困极了的人缓缓合上了眼睛。最后一句清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母亲的名字后,手慢慢的从母亲的手上滑了下来,落在床旁。


母亲将父亲的手放回被子中,依旧在唱。慢慢的,慢慢的,开始语不成调。再慢慢的,慢慢的,开始带了啜泣的声音,再慢慢的开始只剩下了抽气,最后她扑在依旧靠在床头安详的父亲的身上,一声声一句句喊着父亲的名字。


那一次,是我从小到大有记忆以来看母亲哭的最惨的一次。自父亲离世后,直到大伯出现,我都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红过一次眼眶。


那年1952年,我5岁。


 


我见到大伯是在1970年。那时母亲正在屋子里,他问我,“请问于曼丽住在这里吗?”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幼小的我一直颠沛流离四下躲藏,早就隐姓埋名换了姓名。我正紧张,抬头仔细打量了他。


大伯那时已经60岁了,十八年的牢狱之灾却丝毫未改他挺直的脊背。他穿着一件得体的深灰简装,提着一只手提箱,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文雅而沉稳,看起来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目光已经投向我身后,说,“曼丽姑娘。”


我回头,身后是母亲惊诧不可置信的脸。她跑过来,仔仔细细的看着他,说,“大哥。”


 


大伯看着我问,这就是明盛?他现在叫什么?


母亲却认真的告诉大伯,“还是明盛。”母亲说,她自己为了躲藏而改了姓名,但是绝不会因为求生而让父亲的孩子忘了自己是哪家的人,忘了自己姓什么。


大伯顿了顿,拍拍母亲的肩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大伯仿佛忘了,他才是那个最辛苦的人。


十八年的牢狱之灾,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国家却不相信他。大伯却依然从容而温和,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气度,却突然明白了优秀如父母却依旧敬重万分大伯的原因。


 


而后大伯就在家中住了下来,每天指导我读很多书,自己也读很多书。夜晚我经过他房间的时候每每总能看到窗口透出来的光,大伯在案桌上写着东西,而我早晨醒来的时候,大伯已经坐在餐桌上吃早餐读报了。


我所知道的很多关于我父亲家族的事,也是在这些时候大伯留下的手稿中所得知的。


越是接触大伯,便越觉得他无论从方方面面都沉静如汪洋,从容而深不可测。大伯话不多,寡言而沉默,身上所浸染的气质与对人生很多问题的态度观念却都是有独特的见解,不随波逐流,却不歪不邪,直击问题本质。越发的就能明白父亲母亲。


现在想来,那段跟大伯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在我人生中留下的永不可磨灭的一笔。大伯曾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按父亲的愿望,成为一名学者,潜心钻研学术。大伯说,好目标。母亲也曾说过,你能有你大伯一半的好,我跟你爸都是心满意足了。大伯则说,那小子可不会满足,他巴不得明盛远远超过我呢。母亲笑,她说,他也就想想,我会满足。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这样下去的时候,变故再生。


那天也是下着大雨,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晚饭,母亲随口问着我的功课,问大伯难不难教,会不会很累。大伯说我继承了父亲的聪明,又有母亲的性子,倒是好教的很,有点像当年他教二伯的样子了,一点就通。


母亲霎时间白了脸。


大伯提到了二伯,倒是话多了些,说二伯当年也是非常聪明,而且异常的用功。


说着说着,大伯问母亲,怎么了?


母亲勉强笑了笑说,没有,只是突然有点没反应过来,大伯说,也是,都这么多年了。


 


然后吃过晚饭后,大伯就吩咐我去把碗洗了,让母亲到他房间里来一趟。


他说,“明盛,去把碗洗了,曼丽,你跟我过来一下。”


大伯语气依旧平常,话语简洁明白,平淡而正常,仿佛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事实上这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他站起来转身的那一霎那我仿佛听到了刀剑声,大伯眼中似有利刃。母亲紧张的拽住了衣袖,我心中暴风雨骤生。五岁那年的画面穿过时间的洪流向我走来,惊涛骇浪在那句话的背后卷起,汹涌的翻到我的眼前,正在静静的等待着席卷一切。


 


我洗完碗一直坐在桌旁,等待着母亲从大伯的房间里出来,一直等到最深的夜,就像是大伯刚到的那一晚一样。


母亲出来的时候扶着墙,像是精疲力尽,我赶忙走上去,母亲只是别过头似有不忍。她颤抖着说,为什么同一个消息要让我说两次,为什么。


我走进大伯房间,他还是在那个桌案上,一如往常的写着东西一般。


只是他面前只有一张纸,上面一句笔迹力透纸背,几个横折竖钩都划破纸张。


 


大伯写,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我说,大伯,他没有讲话。


 


他说,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大伯的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信仰,为国,于民,皆无半点不妥之处,为新中国,为抗战留下了不可磨灭不可代替的功劳,却为何这样?他从未做任何对不起任何人的事,为何这样?


家破人亡,兄弟姐妹除他之外无一人幸免,而他,也是经过了整整十八年的不见天日的度日如年。


大伯在牢中一开始费劲千辛万苦想带信给二伯,让二伯千万不要管自己,这个时候但凡插手就是引火烧身,各种旁侧敲击都不行。但二伯又怎是会独自过活的一人?让他知道他一定想尽办法。大伯只盼他韬光养晦,盼他识得现下格局,不要轻举妄动。


大伯盼他安好,奢望他好。


千万不要管自己。


但是大伯不知道,他费尽心思想保住二伯,二伯却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义无反顾的回了国,并且早在他入狱的第一年,就死在了暗无天日的审讯室。


 


大伯离开的时候是三天以后,临行之时我骤然发现,大伯这短短三天像是老了十岁,已经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了。二伯的死,犹如当年压垮我父亲一样压垮了我大伯,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后一个稻草。


我问母亲,你有告诉他二伯是怎么死的吗?母亲摇摇头说我怎么敢,我怎么敢告诉大哥阿诚是条一身傲骨的真汉子,被折磨的只剩下了半幅残躯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咬到大哥身上,我怎么敢。


我心中一丝侥幸,被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浇灭。


母亲说,可是,大哥总归是会查到的,大哥是怎样的优秀的特工,浸染于上海多少年黑白的人脉,只要他想知道。


 


两个月后,母亲与我前往上海,安排大伯的后事。


大伯的遗嘱很简单,化骨扬灰,一半撒到舟山后,一半撒到巴黎。


舟山是当年的乱坟岗,二伯极有可能就被抛在那里,巴黎是当年大伯二伯留学之地,留下了他们最好的光阴年华和最简单的感情。


 


一寸相思一寸灰,


纵然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故事说的很乱,但这就是我想告诉题主的,生离,和死别,哪个更残酷?


另外的那些题主,那些嚷嚷着生不能见才是折磨的人,根本没有经历过所有希望都被打碎的死别。他们有什么资格,说这个答案?


 


我大伯在1950年就以打理工作房屋事宜为由把我二伯支到巴黎去,打算一人面对上海的狂风暴雨。他一人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怕二伯回国,想给二伯带信嘱托,又怕泄露了二伯的消息,怕二伯自投罗网,怕二伯有所牵连,怕二伯的任何举动。


他希望二伯安好,希望二伯平安,希望二伯健康,希望二伯一切顺利,福泽绵延。


他经历生离,整整19年。


整夜整夜睡不安稳,生怕哪夜二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整夜整夜的无尽思索,回忆着为这个国家做的一切。


到了最后,了无音讯,与二伯分离十数年,唯一的希望只是二伯能躲过这场劫难。


还能活着见他,叫他一声大哥。


 


他经历死别,整整晚了18年得知的消息。


大伯一生中最重要的,唯一让他还相信自己的人早在十八年前就死的悄无声息,逝水无痕。


我不知道大伯是否有过绝望,我也不知道大伯是否有过不甘,但是我知道大伯跟我父亲,无论怎样,他们是未后悔过报国于世,但是否有怨过自己所忠于的组织,我不得而知。


大伯有最显赫殷实的家底,最好的长姐,优秀的履历,做所忠于本心的事,却落得如此下场。


 


在生离中我大伯支撑了十九年,在死别中,我大伯三日鬓已星星,二月仓促离世。


他连我二伯的坟头都无处可祭拜。


 


题主,生离和死别,哪个更痛苦?


没有什么是比死别更毫无余地的,我大伯甚至在出狱后到我家的那几个月也依旧从容而精神,慢慢的查询着我二伯的消息。而死亡,毫无保留毫无回转的,击垮了他的一切。


 




只愿生如梁上燕,


岁岁年年常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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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赞,看起来那段时期的人们还没有被这个时代完全的遗忘,还是有人关注的,非常的高兴。


大家也不要去搜关于我父亲的家族以及我大伯了,我父亲的家族非常的好查,我说这些不是想给我大伯二伯或者我父亲翻案,如我母亲所说,已经过去了。


大伯最后给了母亲一个地址,安排了我跟母亲到美国找他当年的战友,朱阿姨当年也是二伯的战友,甚至跟二伯大伯在新政府都做过事。我们初到美国的时候受她很多照顾,非常的感谢。现在我的妻子也是朱阿姨的女儿,我们一切都很好。


名我已经匿了,上文也做了修改,可能有些转述对话删去名字很变扭,但是希望大家能理解。家族非常好查,大家实在要查也就知道就是了,匿名是希望我现在的生活不被打扰。


我跟母亲来到美国也算躲过了文革那一劫,我并没有任何指责任何的意思,在那个年代,很多情报人员的联系都是单线的,上线一死,就毫无任何痕迹能够证明自己身份。死去的这种先辈很多,都值得我们敬佩,我大伯不算唯一的个例,我说我大伯,并不是想给他在现在再引起轩然大波洗白,只是希望能以我大伯二伯的故事告诉题主,只要还活着,一切皆有希望,死别是任何事情都无法影响和更改的最后判决。


 


评论有很多人都很关注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很好,很恩爱。我母亲也一直没有嫁,她一生都没有沉浸在哀痛中,而是以一种平静的心理去怀念着我的父亲,用自己的一生爱着他。


 


父亲是小少爷,母亲论出生是配不上父亲的,在当时的情况下是说书先生都不可能说出来的搭配,落差太大的门户。偏偏父亲娶了母亲,而母亲一生爱极了父亲,我自认直到今天除了母亲我从未见过能在感情上盛她分毫的女子。


父亲极宠母亲,幼时经常把我放在家里陪母亲出去逛街,或者带着我,就给我买个糖,然后给我母亲买各种各样的新衣服新裙子,带她去看电影,买起珠宝首饰来完全不心疼,像是寻常人家买肉吃一样。


我甚至见过一次,母亲在试戒指,然后伸开纤细的手指问父亲,哪个好看,父亲靠在柜台上,抬眉看着母亲说,你带什么都好看。母亲红了脸说胡说,父亲还是盯着她说,我认真的,随即跟柜台服务员说,都买了。


母亲各式各样的衣裙也都可以一年四季不穿重复,都说女人再多也从不嫌衣服首饰少,而父亲为母亲铺张到母亲都觉得有些浪费。父亲总说,钱赚来不是给你花的拿来看吗?


而每每到一些晚上,母亲总是会换上新衣服,陪着父亲在客厅中跳起舞。


 


小时候父亲要带着我们离家的时候,在站台上,父亲说,嫁给我委屈你了。母亲说,怎么可能啊大少爷,能嫁给您,是我想都不敢想,甚至怀了明盛都还有些不敢相信的事。


而母亲就真的从此开始吃苦,没有一件华丽的衣裳高跟鞋,卖掉了所有的首饰戒指,也毫无怨言,从劳作到熬药,粗茶淡饭,从未厌倦。


 


母亲异常的美丽,一双上挑的大眼睛更是风情万种,看着父亲的时候都能掐出水来。


而也是这样的一双眼睛曾经满是狠厉,抱着幼小的我一个人在一群人中杀出一条血路逃生。


母亲本就不是寻常女子,是跟父亲一样优异的特工。


 


至于我的母亲适不适合答这个问题,她跟我父亲没有生离过,所以也是不合适的。


我的父亲母亲是在军校认识的,他们一直是生死搭档,从相识开始就没有分离过一次。


从搭档任务的生死一刻到最后父亲病重躲避追杀,几次危机我母亲都是坚持要跟父亲在一起,甚至做过把我丢在路边胡同中拿个篮子扣着然后跟我父亲躲在别处,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父亲。


我甚至在大伯的手记中看到过母亲第一次见大伯的情况,母亲对大伯喊,我是真的喜欢明台!他去哪,我去哪,他生,我生,他死,我于曼丽也绝不独活!


母亲性子烈,如果没有我,父亲一死她绝对会殉情。


 


如果非要说,我觉得我母亲更适合回答,嫁给了一个一生中真正的最爱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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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上涨的关注跟点赞真的非常的感谢,但是希望大家很多东西心里明白就好,不要四处宣扬,即便有关注的去刻意搜索了也不要奔走相告愤愤不平,我的本意真的不是造成轩然大波,匿名是因为不想大家打扰到我现在的生活。


评论里还有说羡慕母亲也希望这样各种说棒棒棒的,我对这种观点保持比较复杂的态度。母亲跟父亲的确是很恩爱,也很幸福,于爱情能相爱如此,并且结婚生子,确实完美。但是父亲离世的时候仅仅36岁,母亲甚至刚满30。


她带着我四处流离漂泊,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为了抚养我长大什么苦都吃过,隐姓埋名。我至今也忘不了母亲一脸狠戾满身是血的抱着我逃出后靠在墙根喘息的样子,所以大家还是理性一点,也不要打扰我母亲了,她现在也很好,跟朱阿姨也会经常聊聊天。


 


关于我大伯二伯,以及家族。


我毕竟是在抗战胜利后才出生的,父亲逝世时也太小,很多记忆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大概印象。大伯以及家族的故事多是源于大伯留下的手记,所以很多细节我也并不清楚,而某一些事情倒是知道的分明。


晚一点我回家贴一些大家都感觉很好奇的大伯的手记,再问问母亲能不能多说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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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年代以及本就不是什么贵重的纸张,很多都潮了,经过辗转更是脆弱,所以字迹有些模糊。既然大家都去搜了,那这儿也不打什么马赛克了,直接用原图原文。


只是希望大家对我大伯他们四位先辈不要有怜悯或者悲愤,这是他们的选择,我相信他们绝不会后悔如此报国。也希望如果大家能对四位先辈有一丝丝的敬佩,就请不要四处宣扬。


 




[图片]


文字版:


1939年的时候阿诚随我回到上海,那年他26岁,年轻而挺拔,正是刚好褪去稚气的年纪,像是一棵松柏。


大姐早些年常让阿诚多活泼一些,出去走走四下玩玩,做些年轻人应该做的事情。而她在多次劝说无果后反倒训起了明台,让他多稳重些。


明台每次都郁结的皱着脸。


直到那次回沪,大姐像是已经默认了明诚的脾气,时常听见她说“你阿诚哥我是管不了他了。”明台失去了一张转移话题的好牌,更是郁结,进进出出看到我跟阿诚都是浑身不自在。




 


[图片]


文字版:


刚入新政府工作的时候如履薄冰,出门面对各种眼神,在内有质疑。每一句话出口都需要深思熟虑,回想起却是最合家的时候。


有时在庭院中看明台跟阿诚打球,还有大姐牵着明诚的手与他散步,只觉得什么都好。等到阿香过来叫着“大小姐,开饭啦!”的时候,更是认为所要的阖家欢乐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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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版:


年年立冬前大姐都会让一位给明家做了几十年衣服的老师傅上门,给全家都做几身新衣裳过年。


那年师傅却慢吞吞的量完尺寸说,大小姐,这是我最后一年给明家做衣服了,少爷的就不做了,给汉奸做衣服,是要坏手艺的。


还好彼时大姐已经知晓一切,脸色虽然难看也没有过分责备。


最后还是明台打了圆场,嚷嚷着大哥你那么多新衣服,穿都穿不过来,不做最好。


后来冬至那天,阿诚却提了两件新衣进来,笑盈盈的说,“大哥,生日快乐。”我一边试一边随口着,男人三十而立,可如今国不成国如何成家。


阿诚一边站在我身后理着衣领一边接话“不是有我么。”


“这买衣服的钱还是我从76号那儿赚来的呢。”


我停了动作转过身,看着他东张西望四处飘的样子,“越来越没规矩。”


他干脆也大方转过来,对上我眼神,“跟谁学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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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版:


1939年的春节是我们过得最后一个合家年。


那天汪芙蕖终于被明台亲手杀死,我们回家也未开饭,明台划着拳跟阿诚赌一块表。


那也是最后一个跟大姐过的除夕夜。


之后一直到五四年的春节都过的不是节。有两年明台回不来,有两年我与阿诚赶不回去,余下的那年也是触景伤情,早早吃完饭便睡了。


几年离索,错、错、错!


直到45年抗战胜利,明台带着曼丽回明家过年,明家的年夜饭桌上终于变回了五个人。


八年抗战,抗战必胜。


曼丽和明台早早决定成婚于抗战胜利时,我看着他们在烽火中淬炼出的感情终于成熟,带着生死徘徊却不改的朝气,觉得异常欣慰。大姐在天上看到也一定会很高兴。


明台还是嚷嚷着要跟阿诚划拳,说他要阿诚的房间,两个人站起来玩的热闹。曼丽一双浸过水似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深情而专注,满是要溢出的感情。我看着她的侧脸,看她察觉后转过头来对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觉得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有时明诚的眼睛也是这样,湿漉漉的像个小动物。


灌完明台后他坐下,歪着头问我,大哥,想什么呢?


我笑着说,想起曼丽姑娘第一次见我,像是作弊被抓的学生极力想证明自己,怕的又很,抖着嗓子还要喊,我是真的喜欢明台!我爱他!他去哪,我去哪,他明台死,我于曼丽绝不独活!手还死死在身后抓着衣服。


大家都笑了起来,明台显然已经喝高了,抱着于曼丽通红着脸说,大哥,你不许欺负曼丽。阿诚也笑的极开心,解释道,大哥什么可都没说,是你的曼丽自己吓得自己,紧张的越说越要命的慌。


阿香在一旁也笑,说小少奶奶笑起来真好看呢。




 


[图片]


文字版: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就贴这么几份吧,45年到50年大伯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回忆,而70年之后的感触都带了政治敏感色彩,不方便贴。


以后不会再更了,匿名不会取消,最后说一遍,还是希望大家很多事情有好奇心,自己知晓便好,不要过于深入,过于纠结。大伯二伯的故事,父亲母亲的故事,都已经埋于历史,不需要被挖掘出。


我不会遗忘,作为明家的子孙,就足够。


 




最后用红楼梦的一段话结尾吧:


为官的,家业凋零


富贵的,金银散尽


有恩的,死里逃生


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净


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出食尽鸟投林,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对我而言,大伯无异于其他原因,只是十八年阴阳相隔,二伯的死已经斩断了他跟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仅此而已。








以上。








End











给自己立个誓,不看完四大和说英雄不写温书同人。是我太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有些东西总要细细琢磨。

醉中江湖 十四






第十四章





“桐渝城最富裕繁华的珑承街旁恰恰有一个边支小巷通往住满潦倒无助百姓的破落区,那儿有一个普通却又不寻常的姑娘。有一天,那位公子去往城南经过此地就遇见了那个姑娘……”



“小怪物小怪物,没爹没娘的小怪物。谁家女娃比阿丑,长毛粗皮赛二虎。”一群总角幼童拍手围成一个圈蹦蹦跳跳,绽着笑脸嘻嘻哈哈。不经意可以透过一个个蹦跳身影间看到里头蹲着一个孩子,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



黎罄竹摇着纸扇从那群孩子身旁走过,余光瞥见圆圈中间便倒退几步驻足在旁。他顿了会,扬眉一笑将纸扇合上往手心里重重一拍,见那厢没甚动作就朗声道,“谁家的孩子日头将落还在外面闹,也不怕爹娘一通好找……”这石子也没激起多大浪,只有几个模样较为年长一些的四下探探头向别处跑去,剩下那些顽皮的还好不快活地耍闹着。



“啊啊啊啊啊!哪里来的恶狗!咬死人啦!”黎罄竹咬咬牙,用尽全身气力大着嗓门喊出声。他从没经历这事,正儿八经犹如前些天在书院和同窗争执学问般理直气壮,眼前鸟兽散的孩提只怕纯是让他那嗓门震走的。



黎罄竹颇为得意地一笑,方才一瞬涌上的窘态心境也似遁走,但又不知想起什么匆忙收起笑容快步朝那仅剩的孩子走去。黎罄竹停步在那孩子身前,只是对方一味抱着自己的双腿缩成一团,听见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没事了,他们都走了。”黎罄竹的话就像被扔进无底深渊一点回响都没有,他蹲下身子看着那孩子半响,最终伸出手覆在那孩子头上。那颤抖慢慢和缓下来。



“我不是坏人。你听,这里是不是只剩我们两个。”见对方明显地松弛,黎罄竹站起身注视良久,“我走了。”说完按原路赶去,终是不再回头。



一双透着坚毅光亮的眼睛在黎罄竹走后怯懦地望着他。一副娇小柔弱,不久前还鼓点似打颤的身躯在望向他时渐渐站定。



“听起来是个落俗的故事。”少羽沉吟许久侧身转头看寄春,“不过还是有一些地方让人感兴趣。”他用平常语调说话,入耳是实打实的心里话。“这个孩子想必就是石帮主了吧。原来石帮主是个女子……她和挽烟姑娘如何认识?”



寄春讶于他这幅淡然模样,好像自己知道的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罢了……”



“下次讲故事的时候把孩童的顺口溜藏藏,世间就属他们最会讲话。”



寄春撅嘴斜了他一眼,又甘心解惑,但少不了几句抱怨。“说好了听故事,怎么还能选段的?”听到少羽噗嗤一声努力抿嘴憋笑,心情又好上些许,“我得先说完我要说的!”



“好好好,由你由你。”少羽矫揉造作地“哎呀”长叹。



“你已经知道的或猜中的我就不说了。那个女孩叫做姚濛,因年幼双亲不在,本无名无姓。还是一位邻里说她父亲姓姚,母亲祖上姓蒙,孩子命里缺水才有了这个名字。姚濛在终是渐渐长成,也在日后探听到黎罄竹的消息。而她探听到的头一件大事就是黎罄竹与烟柳楼花魁将要成婚。”



“我猜猜——她去找了这花魁。”



寄春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看他,仿佛他插的这句话是句毫无用处的废话,平白废了时间。但她不知道,少羽的话尚未说完。“她该是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对那书生的情感。”



“一个富有情窦又自卑的女子一定会把自己的爱意藏得好好的,但如果这个女子学会了自信,那么她该是世上最胆气的人。”寄春终于给了少羽一个赞许的眼神。



一缕幽暗的烛光在石室里飘荡,这一点点的光芒使得人的脸庞看起来毫无血色,但它似乎也能带来一点温度,从一处感受到的皮肤窜进身体,总算有些许温暖。



龙且从来没见过石孟谣这幅样子,她看起来很颓然,在主动讲起自己的故事后更有落寞感。一个真正江湖人如果开始主动讲述自己的故事而不是有别人口口相传,那么他的心就已经冷了。龙且对于身处江湖的人和事还未有太多理解,但他想,或许石孟谣还有希望,她的心并未真正的冷去,她只是需要把胸腔中的浊气吐出来。



“你去找挽烟姑娘,却阴差阳错地成为朋友。挽烟姑娘也并未对你喜欢黎罄竹有任何反对之意,甚至对你息息关照。所以你知道挽烟姑娘挂念你,那何必又要做这些事。”他的话语轻和,少年良善的心总是最能安抚人。



石孟谣惨然一笑,话未出口但已有深切的无可奈何又懊丧悔恨之意纠杂而出,“我是个傻子。一旦认定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全身心追随。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所以我不相信他会犯下那样丑恶的案子。我知晓挽烟心中也不曾相信,可毕竟案子牵涉她所熟悉并感同身受的地方,难免有所芥蒂。也是在这时,她开始与黎罄竹有疏离之感。我……我看不过她二人如此,便千方万法想去查询真相。”



“所以最后才会与柳门有这样深的牵连?”龙且从石榻起身,走到她身前,借那微弱烛光看清桌面上好心放置的茶水。倒了两杯,为她送去一杯,就这她对面的石椅坐下。



“我认识了一位先生,是他引我来柳门。那时距处决还有些许时日,我拼了命找人找法子,好容易有了些线索,他却已在狱中身亡。”她勉力撑起一个笑容,似要缓解这样沉重的心情及掩盖眼角那悄然滑落的泪水。这时才能完完全全感受到,眼前真的是一个坚强而又脆弱的女子。



龙且想伸出手安慰她,哪怕仅仅是擦去她的眼泪,可随即又打破了这样的念头。“现在有定风,可是你仍有所坚持?”



“是。我一手带起定风,不管经过多少艰辛,也总要完成这一件事。”她一说到“定风”便有澎湃坚定的气势跃出体内,“但也是为了当初的那位先生。他助我许多,我需要有一些势力才能够帮助他。”



“比如现在的这个案子?”话一出口,两人平白陷入沉寂,刚刚的记忆就像潜伏的猛兽随时准备冲出来令人惊惧,而现在这只猛兽摸准了时机,终于猛扑而出。



“我懂了——谢谢你的故事。”少羽心头的层层云雾总算被一只巧手拨开了一点,光亮从那缝隙渗透进来,足够他拥有信心去进行跋涉。他快速起身整顿一切,暗自催促自己,以至于毫无形象,动作笨拙。



“你去哪?”寄春撑起半个身子看他不停地忙活,好像刚刚那个故事就是一个命令,而自己恰是发号施令的人,使得他此刻犹如离弦之箭般蹭地从床榻上发射出去。



少羽很快调整了自己,干净利落地收拾好一切,可完成后又直愣愣站在那,看着寄春出神许久又把一切东西归复原位。这下倒真是惝恍迷离。“我?我当然是要走了,但我还需你为我留一个房间。”



“你该不会要去石府吧?”



“我还能去哪?”



“不成!你对里头什么都不清楚,而且挽烟姑娘也说了自己对石孟谣的事不甚有把握,只知道她现在也泥足深陷。这件事纷纷纭纭,你怎么可以贸然行动?”寄春霍然起身,嗔视而言。



谁料少羽反倒一笑,“你放心,我是有分寸的人。只是事不宜迟,我怎么也得有所行动。”



他这样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那好,便由你。我在这为你打点,也算尽心尽力了。”



少羽对她眨眨眼,然后向门口走去。



两人沉默许久,龙且见状便先声道,“我知道事发突然,谁见了都难以承受,何况是你。但我想,只要能让事情解决,这或许就是对那些姑娘最好的答复。”他不会因为石孟谣的苦衷而忘记这一事情与她的干系。况且这一遭的目的就是为了那案子。



“我知道自己难辞其咎!”她突然身子剧烈一抖,有什么东西在此刻倾泻而出。“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可有着东西却是不能言道。我只能告诉你,我做这事是因为那先生得了怪病,需要未经人事的姑娘的血作为药引。可我总不能去找那些姑娘说请借血一用。当我为难时,我的一个手下出了主意,我便……依了……”



她说的有理。如果你走在街上或在家里,突然遇到一个人,他捧着一个碗对你说“请借人血一用。”那么不论谁都会觉得这个人疯了,并且疯的不可理喻。



“荒唐!”龙且眸子里仿佛有怒火燃烧,“这是什么道理?哪有什么病是需要人血来治的?这样的荒诞事宜你也相信?”他颦蹙双眉,右手成拳。如果那缥缈的烛光被拿到他的手表,一定能看到因用力而发白的肌肤。



石孟谣被少年的话语反应所震动,半晌吐露不出一字,上下颌张开,欲说无言。最后只听她呐呐道,“我……我……我只是依言而行,不管信或不信,有或没有,只要不伤人性命我就该去办……”她越说声音便越小。因为她心里深知,起初会断然行动的依照早已倾塌。



龙且紧抿双唇,深深呼吸几下,手上也卸了劲。“现在看来问题出在传达指令的人亦或执行的人,但不管是谁,你一定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了一顿,“那为什么要在今天让你得知?是那位先生的指令还是方才那个男人的意思?”



石孟谣思索片刻也毫无头绪,正要开口就感觉所处之地有震动传来,顺着石椅攀上身体。然后就听见剧烈的轰然响动,闭目的光疯狂地从愈来愈大的开口照射进来。惟有正中处是略微阴暗的,依稀辨得是一个人影。



少羽出了那宅子时四周一片黑茫寂寥,连供以辨路的灯笼也没有,待眼睛适应过来时他才凭记忆走出小巷。



外面的主街丁点人气也无,这对于一个镇子来说极不合理。四下客栈全紧闭了大门,好心的还留了几盏灯笼在夜风中瑟缩。太奇怪了,街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少羽还未想清,身子就先一步有所反应,他隐到暗处躲藏移动。



如果自己窜进哪家客栈探听消息,那么很可能在屋顶时就被一些杀手击杀,要么就在墙角被一些亡命之徒解决。先不论身手问题,只有一出手就是坏事。



少羽暗道自己鲁莽,竟然未曾向寄春了解这里的情况。现在返回去——不可!少羽猛地转身,身后只有风卷动出的惨败落叶。但他清楚知道,刚才这里至少有两个人潜伏在他身后!当少羽警惕查看无果再回头时就看到远处的点点光芒。



有着人在看到目标是就会兴奋,他一兴奋眼睛就会放光。



少羽看到的是森然的眸光,但他透过那森然知道里头还有鲜血翻涌的快乐,毫不掩饰地向他展露,就像猎手告诉他的猎物,它是他选中的幸运儿一样高傲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