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曰归

抱歉,食言了。江湖再见,有缘即可相遇。

簪花记





我是个书生,苦读十几载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不适合读书。沮丧的我走在街上,喧闹声听得我心烦意乱,我走的越来越快,然后就撞到了一个八字胡男人。



那时我在想,怎么会有人被撞到了一点脾气都没有,反而笑得很热情,双手握住我的手,就差一滴泪——我大概会以为这是我失散多年的亲人。



当我揣着用所有家当换来的五两银子,小心翼翼地找到在一座大宅院前打盹的他时,我大概明白了。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债主。



八字胡男人从我手中扫去五两银子,拍着我的肩说,“小哥,这座宅院是你的了。”他一脸郑重,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古院深宅,福祸自寻。”



我下意识接了句,“青天白日,电闪雷鸣。”



在我埋头苦读十几载之后,我有了自己的宅子。原来做一个土财主这么简单,只需要五两银子。早知道,我就不读书了。



这宅子很大,很静,仿佛在等待他的主人归来。我关上大门后攥着围墙前一细长杨柳枝想,我来了。宅子依旧很静,或许这里头的事物还没醒罢。



其实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就住了进来,就像狼狈的过路人。想到这我打了自己一巴掌,这宅子是我的,哪门子的狼狈。



青天白日里并没有电闪雷鸣。我听多了说书人嘴里的志异故事,还真以为但凡古宅深院,一定闹鬼。哈,孔夫子可不这么教我,我摸了摸胸口。都是假的。



我想起来我不读书了,所以孔夫子的话我可以不听。我走在宅院长廊,路过一假山,旁边还有一池深潭。水鬼没有,美人倒有一个。那美人嘴角弯弯,对我笑了一下,我倒是愣了,看他从假山后走出,悠悠不知向哪奔去。我色胆一起,追!



人没有追到,花却见着一朵。自古红颜如花似玉,蓝颜……也是吧。我捡起地上一朵金黄的花。这什么?我翻书找找。哦,我把书都卖了。



以前我是不喜欢那些金子般的事物,不是因为我脑子里全是圣贤书,是因为我不敢想,所以我不喜欢。我坐在一间书房里,吹了把灰差点呛死自己后,安然坐下把玩那朵金黄的花。



原来这宅子住的不是鬼怪,而是花仙!我一拍大腿傻乐起来,然后一阵风把窗户吹开了。我看见窗外景色,一棵枯树上系满了布条。惨兮兮的白,随风晃。我有点心悸,弯下身假装寻找东西,好像这样做能逃开窗外的凄凉。



书桌下一方精致的木匣,本该上锁压下的铁片向上翘着,放的样子一点也不精心,反而像被踹进桌下阴影处的。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弯腰就是找东西,这不找着了嘛。我干脆蹲下来,一抬手打开木匣。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



英布?我皱了皱眉头,觉得这里原先的主人可能是个疯的或者傻的,这么美的木匣用来装纸张就算了,什么都不写,就写了个人名。诶?为什么我会觉得是人名?大概是因为写的人总把这两个字写的很温情。我抚过上面的字迹,脑子里闪进夫子的话——以书寄情,字里见长。



哼,要不是夫子只讲不教,我才不会写那么丑的字,连街边卖字都排不上。我把匣子里的纸张捏成一团拿出来,放到桌上,然后放进那朵金黄的花,美滋滋地出了书房。



人只要聪明一点,就能活得好些。我几乎把宅院的东西都翻了一遭,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也凑合用。这原先的主人留了好些被褥,我晒了两条,其他拿来裁衣服。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有个柜子里装了衣服,我比了比身材,发现穿的下。



我只是比一比而已,一点心思也没碰,那一件件叠的那么平整,还很干净,但都是些旧衣服,布料还不怎么样,不如被褥。



几天下来,我已经过得很有滋味了,抱着木匣躺在躺椅上哼小曲。“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现在正值秋时,老天爷爱叹气,时不时吹点风。我被一阵风扑了满面,眯了眯眼。一旁的桂花树送来几朵小桂花,落在我脸上。



我嘿嘿笑,摇了摇头抖去那些花,拍了拍木匣,“你们可没有里头的花美。”然后炫耀地打开木匣,“来来来,小花儿们,看看。”



正得意,一抬眼看见好久不见的美人站在桂花树下,手拈花枝,静闻其香。我心头一颤,“原来你爱听《牡丹亭》呀”,过会又立马改嘴,“还是因为花仙惜花罢。”他好像没听见我的声音,又好像听见了,因为我看到他嘴角勾起。真好看。



我大概是着魔了,起身捧着木匣走到他身边,拿起那朵金黄的花。他不理我,我却中了邪,捏着花萼向他发间。



恍然间那花真的簪在他发间,我听见他笑意更深,对我开口,“英布你回来啦。”



桂花落了一地,那朵金黄的花躺在我身前,我低头看看脚尖。我抿抿嘴,捡起那朵花。原来他不是和我说话。“他没有回来。你认错人了。”我很好心地对着花说话,然后重新捧起匣子想要把花装回去,可就在那一刹,花枯了。



那日书房窗前的小院,是要绕一圈才能进去的。我垂头丧气地挪进去,把那朵花穿进其中一绑着的布条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很难过。我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应许要钱的这棵树也是因为别人说错话才枯的。



我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一把,非要抓到什么实感的东西不可。我抓到了一布条,愤愤扯了几下,打结处被我扯松了点,露出截团在结里的布料。我瞥了眼,这布料原先是红的啊。我拽着布条,看了眼窗里模样,手下一用力。布条顺着枝干滑落。



一日三秋,在我看来是三秋一日。我在这住了很久,但却觉得只过了一天。今天很特别,是我住在这之后第一次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厚重吱呀声。



我看见了一个少年,他也看见了我。我没觉得有什么,他却很吃惊。



“请问你是?”



“我是这间宅子的主人。”我瞧见他脸上那幅不理解的模样,“这宅子是我花了五两银子从一个八字胡男人那买来的。”



少年笑出了声,拍了拍我的肩。“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住下去,只是不需要花五两银子。”



我很生气。我是这宅子的主人,他这话什么意思?真把我当成过路人借宿吗?我生着气不理他,想让他出去。



他大概是因为看见我那难看的脸色,所以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喏,这是房契。我要走了,想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走的,你放心,我很快就好了。”少年说好就从我面前走过去。



“你是这里原来的主人吗?”我转身对少年喊到。



“不是。这是祖上故人的。也不知为什么,送与我家里。我们打算迁去别地,正想要怎么办,遇着你算是有缘。送你无妨。”少年垂眸,“父亲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故人之物,也好在以后祭奠祖上时可以相示。”



我小跑过去,拉起他的手,我很激动,却不知道为什么激动。“我知道!你跟我来!”我拉着他跑进那书房前的小院,让他站在树下等候。然后十分笨拙地顺着窗子爬进书房,不到一刻,又很费力地爬出来。



我怀里抱着一个木匣,摇摇晃晃到少年跟前。从树枝上解开最后一条布条。这次我很温柔,因为这布条里还有那朵金黄的花。我手里摊着那布条,却站在树下一动也不动。



少年大概觉得奇怪,喊了我一声。我挪到他身边,把最后的布条放进木匣然后交给少年。



少年走了,宅子真正是我的了。可我一点也不开心。我拖着步子到窗前,用尽全身力气也爬不进去,可能是我的身体可怜我,额外生了点力气让我跌进这间书房。



我看着被我忙碌碰乱的事物,木然地整理了起来。在移好所有东西后,坐到书桌前。我一手放在桌上,脑袋压在上面,一手百无聊赖地拉开书桌下的抽屉。



我猛然坐起,直愣愣盯着被我打开的抽屉。那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季布。



我哭了。刚才看见那朵失去金黄光泽的花消散在空中的失落心情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我从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我用手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跪倒在抽屉前,用嘶哑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我错了。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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